景跃进:将政党带进来——国家与社会关系范畴的反思与重构

admin 博网娱乐 2019-10-11 13:22:31 3461

  

   国家与社会关系是社会科学研究中的一个基本范畴,其在中国场景下的具体运用始终伴随着不同维度的反思,其中政党进路构成了一个颇具学术潜力的视角。就政治功能而言,中西政党都发挥了相似的中介功能——连接(市民)社会与国家。然而,相似的功能无法消弭两者之间的结构性差异。西方政党是市民社会的组成部分,而中共的位置在国家中构成了公权力的组成部分。政党的位置差异深刻影响了国家与社会关系的性质。根据中国国情,对国家与社会关系分析范畴进行必要的调适是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

  

   国家与社会关系是社会科学研究中广为使用的一个基本范畴。在定格于当今的意义之前,它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演化历程,其中涵义蝶变幅度之大几乎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加以形容。在一个特定的截面上,不妨将其和“政府与市场”并置起来。在逻辑上,两者可以视为是等值的——皆以国家/政府作为中轴,分别对称于市场和社会;而且两者回答的问题也是同构的:国家/政府究竟应该干什么?国家/政府究竟干了些什么?——前者是价值维度的关注,后者是经验维度的设问。区别在于,相比于市场,社会具有更大的包容性和多元性。正是这一特点为国家与社会关系范畴的跨学科运用提供了一个宽阔的舞台。

  

   当然,逻辑上的并列关系在经验研究中可以转化为序列关系。对于当代中国研究来说,政府与市场关系在阶位上要优先于国家与社会关系,因为只有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条件下,我们所要讨论的国家与社会关系才有机会得以登场。由此可以理解,(为何)国内学界对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关注发生在特定的时间点——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尤其是作为分水岭的邓小平南方谈话。从那开始,来自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公共行政学/公共管理学、法学、历史学等不同学科的学者在国家与社会关系范畴的名义下,讨论民主化、市民社会/公民社会、公民权利、国家形成、国家能力建设、社会治理、社会运动、政府机构改革、法治建设等诸多议题。

  

   在这些讨论中,大致可区分出两种不同形式的学术实践:一种本文称之为“直通式操作”,认为(默认)国家与社会关系范畴具有放之四海而皆宜的普遍性,秉持拿来主义的立场;与之相对的是“审慎式运用”——主张在使用这一分析范畴的同时保持一种自觉的反思意识,尝试将中国国情的变量考虑进来。当然,这种区分只是一种逻辑上的操作,实际情形很可能是程度不同的混合。大体而言,在社会科学研究中国化/本土化的语境下,国内学者大多承认这一范畴与中国国情相结合的必要性,并提出了诸多修正方案。

  

   在这些充满智慧的方案中,有一种观点以其特立独行的风格已然呈现,这便是林尚立教授的主张——从政党角度来思考当代中国国家与社会关系(笔者用“将政党带进来”概称这一探索)。自本世纪以来,林尚立教授发表了数篇论文,其中下面这段引语比较典型地反映了他的思考进路:“在中国社会,国家与社会的关系不简单是两者之间关系,因为作为领导中国社会发展的核心力量,中国共产党不仅是国家政治生活的领导核心,而且是中国社会的组织核心。所以,在中国,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变化必然涉及到党,该变化是在党、国家和社会三者关系的框架内展开的。”基于多年基层政治的经验研究,笔者对这一观点颇为认同,2005年曾发表《国家、政党与社会:三者维度的关系——从基层实践看中国政治的特点》一文,从一个特定角度对此作出了呼应。

  

   时至今日,中国共产党对于中国政治研究的重要性已经为越来越多的学者所认知,相关文章和博士论文的数量正在逐年上升,其中有一些已经直接涉及本文的话题。但笔者以为,学界对政党维度的反思尚未给予应有的重视,或与其重要性相比,所得到的关注尚不成比例。导致这一局面可能有不少客观原因,然而反思本身在理论言说方面还有很多空白也是一个很大的成因。为此,本文尝试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做一个比较系统的概念分析,以拓展和深化政党维度的反思,并将相关的学术成果整合进新的分析叙事脉络之中。

政党的位置:从萨托利开始说起

   在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学术研究中,主张“将政党带进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具体来说,要将政党带到哪里去?是带进社会之中,还是带入国家之内?抑或在国家与社会之外自设一个独立的节点,从而形成政党-国家-社会关系的三元格局?这样的思考方式提出了一个重要议题——政党在国家与社会关系中的结构性位置;也捎带提出了一个问题——政党的结构性位置对于我们思考国家与社会关系是否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本文的回应是双重肯定,因为无论是议题的设置,还是提问的方式,皆体现了政党维度思考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切入点,与此同时它也构成了本文写作的逻辑起点。两点合一,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比较政治学研究的大师萨托利——其关于政党政治的学术著述为我们的分析奠定了理论基础和知识前提。

  

   在《政党与政党体制》一书中,萨托利相当详尽地讨论了政党制度的不同类型。对于中西比较而言,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区分莫过于该书第一章和第二章标题所制作的分类,亦即作为“部分的政党”与作为“整体的政党”。笔者以为,这一区分对于比较政治学尤其是中国政治研究具有双重意义:第一,它继承了战后比较政治学的学术雄心和分析架构,其研究对象囊括了所有的政党制度/政治体制,力求在普遍与特殊关系的脉络中理解政党政治的复杂性;第二,以“部分”和“整体”作为关键变量,在对照和比较中,揭示了作为“整体的政党”和国家体制之间的特殊联系,从政党学说的角度为“党国体制/政党国家”(party-state system)一词奠定了学理基础。

  

   我们先来考察一下作为参照系的“部分的政党”以及它在国家与社会关系中的位置。“作为部分的政党”在英文表达上具有两个特点:一是复数,特定的政党代表了社会中的特定利益——这是“部分”的真实意义。反过来说,社会利益的多元性和复杂性,在政治代表上体现为多党制——这可以理解为由部分构成了整体(政党体系)。二是“小写”,由于存在彼此竞争的众多政党,每一个政党都是政党体系中的一个(a)。按照这样的思路按图索骥,“部分的政党”在经验领域的体现便是西方的自由民主制。

  

   政党(复数)代表社会的不同利益这一说法,意味着政党具有某种程度的双重性:一方面它是市民社会(civil society)的一个组成部分,现代政党离开了民众便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另一方面政党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社会组织,无论是培养和输送政治人才,还是提出政治纲领和公共政策,它始终围绕着掌握或分享国家权力这一目标而行动。在这个意义上,政党不但是竞争性选举的工具,也是连接国家与市民社会的桥梁。

  

   政党的这种双重性尤其是对国家权力的指向性,使政党不可避免地与国家权力发生制度性的勾连。对于政治学研究而言,这种联系是非常重要的(使政党区别于各种利益集团),然而强调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在国家和社会关系的谱系上,政党的结构性位置坐落在市民社会之中。尽管卡特尔政党的演变趋势,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传统的国家与市民社会的关系,出现了所谓的“政党国家化”现象。但是,无论发生怎样的变化,政党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国家机器的组成部分。在这个意义上,政党的卡特尔化并没有从本质上改变作为部分的政党之性质;在与“作为整体的政党”比较时,这一点显示得非常清晰。为了便于对照,我们用“政党在社会中”来描述自由民主制条件下政党的结构性位置。

  

   作为一个对比,党国体制中的政党不是代表部分的政治组织,它代表的是整体。中国学者对于这一观点并不陌生,事实上,人们正是从这一角度来理解中共提出的“三个代表”理论的。如果说“作为部分的政党”,其位置在(市民)社会中,那么“作为整体的政党”则正好相反。对此萨托利写道:“如果一个政党不能单独产生其自身的系统(政党体系),系统在哪里?……考虑到单一政党不能与其他政党相互作用,它有明确界限的、模式化的和自我维持的相互依赖的领域是什么?一些学者用‘党国体制’(party-state system)这个词恰当指出了这个系统所处的位置。……用抽象的推理语言来说就是:尽管作为部分的政党正由于这个原因不能把自己等同于国家,作为整体的政党从概念上讲只能把自己等同于国家。两个整体只有倾向一致才能共存。从这个意义上说,单一政党可以被看作是国家的复本(a duplication of the state)。”为了区别于西方的政党政治,本文以“政党在国家中”来表达这一点。

  

   萨托利关于政党位置的叙述为本文的讨论奠定了坚固的基石,沿着他的思路,我们可以在以下两个方面作更为详尽的分析。

  

   第一,在萨托利关于“作为部分的政党”分析的基础上,增添一个新的参数或维度——政党与国家的关系。在适当限定的情况下,它可以用“党政关系”来加以表达。由此形成表1。

  

景跃进:将政党带进来——国家与社会关系范畴的反思与重构

  

   表1提醒我们,在西方政党政治中,有必要区分两种不同层面的党政关系:就现代政治是政党政治这一特点而言,政党与国家机器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谓“党政结合”便是这个意思,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将现代政府称为“政党政府”。然而,在实行多党制和定期竞争性选举的背景下,特定的执政党与政府的结合并非恒常如故,而是经常变更,所谓铁打的衙门(国家机构),流水的政党。就此而言,政党与政府是可以分离的(所谓“党政分开”)。故而,政党与政府的必然结合和具体政党与政府的必然分离(成为在野党)是两个可以同时为真的命题。

  

   在此基础上,我们要做的第二件事情是,建构一个包容不同政党制度/政体类型的分析框架,以辨析和比较政党在国家与社会关系中的不同位置及其意义。为此,可以将萨托利关于部分与整体的政党分类与本文新增添的维度结合起来,形成下面的矩阵(参见表2),其中政党与国家-社会关系可视为外部维度,党政关系可视为内部维度。

  

景跃进:将政党带进来——国家与社会关系范畴的反思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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